
在吴有的所有作品里,"柿柿如意"系列大概是最讨人喜欢的一组,也最容易被人低估。柿子,"柿"谐音"事",事事如意、好柿成双,是中国民间最熟悉的吉祥话。但吴有要做的不是讨口彩,而是追问:当"柿子"变成"事儿",我们与生活的关系究竟是什么?他给出的答案是:我们跟柿子的关系,就是我们正经历的事与人的关系。大事小事都要顶住,困在事儿里要破局,扎进事儿里要享受过程。



《顶事儿》(2021,不锈钢)是系列的精神纲领。一颗饱满的柿子昂然挺立,姿态像一个人叉腰扛住了什么。"任何时代,顶事儿的人一样稀缺"——吴有写这句话时,脑子里是新冠、停业、裁员、断供那一串具体的压力。好事儿要顶住,好柿(事)儿掉在地上,就成了烂柿(事)儿;好事受得起,坏事扛得住,难事吃得消,前提是必须顶事儿。人是事儿堆起来的,事儿是人顶起来的——这副对联式的句子,几乎可以当作这个系列的墓志铭与出生证。

《谁在掌控》(2021,不锈钢,50×26×26厘米)则是系列里最具批判性的一件:一只机械手从天而降,掌控着柿子(事儿)的走向。吴有的阐释相当前瞻:人工智能解放人,反过来又控制人;技术让世界突飞猛进,也让人不知所措;人困在事里拳打脚踢,机械手翻云覆雨——可谁又在控制那只翻云覆雨手?在人工智能席卷一切的2026年回看这件创作于2021年的作品,会发现它提出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有好事儿》(2021,树脂着色,55×77×51厘米)是系列里最幽默的一幅画面:当好事来临,一对男女头朝下扎进一颗硕大的柿子,只露出两双蹬着高跟鞋的腿。沉浸,忘我,奋不顾身——有些事儿,只有扎进去才能窥其堂奥;行动比幻想更有意义,柿儿尝尝才知甜涩,事儿做做方得始终。一件雕塑能让人会心一笑,又能在笑完之后留下一点关于投入与沉迷的思考,这就是幽默的重量。

《事业为重》(2022,树脂着色,40×46×45厘米)干脆把"事业"直接画成一头奶牛:事业是奶源,是源源不断的给养。我们无法定义一个人,但可以定义他做的事;什么样的事,成就什么样的人。好事养人,坏事磨人,难事炼人——"万种矫情,一柿(事)可治",这句题记堪称吴有的人生哲学总纲:矫情是闲出来的,治愈矫情的唯一办法,是有一件值得扎进去的事。
柿柿如意系列在语言上是波普的、卡通的、带着糖霜的,骨子里却是地道的中国生存智慧。它不控诉,不哀怨,用谐音梗消解苦难的沉重,用幽默为压力泄压——但这绝不意味着浅薄。恰恰相反,把"事"与"柿"等同起来的一瞬间,吴有完成了对中国式人生观的精准提炼:中国人不谈存在主义,中国人谈过日子;日子是由一件件事组成的,把事儿顶住了,把事儿做成了,人就成了。
这也是这个系列最适合公共空间的原因——它不设门槛。在宋庄"吴有的一念"艺术空间的克莱因蓝色调里,在美术馆的展墙上,在收藏家的案头,一颗鲜亮的柿子都能让人停下来笑一下,然后想起自己正在顶的那件事。《谁在掌控》曾进驻北京Line10Park,与城市街区朝夕相处;《有好事儿》《事业为重》则以树脂着色的温润质感,把"公共艺术"从广场纪念碑的尺度缩小到拥抱的尺度。它不要求你懂艺术史,只要求你上过班、还过贷、操过心——而这些,恰恰是大多数人共同的履历。幽默在这里不是逃避,而是中国人最惯用的解压阀:把大事化小,把难事变轻,然后接着把日子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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