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Samuel

ART

从机械复制到AI时代的艺术品

FITNES From Mechanical Reproduction to the AI Era


瓦尔特·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真正关心的,并不是摄影或者电影是否比绘画更加先进,也不是机器是否削弱了艺术家的创造力,而是一个更加基础的问题:当技术改变了艺术作品被生产、复制和观看的方式以后,“艺术作品”本身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在机械复制出现以前,一件艺术品首先作为一个具体的物存在于世界之中,它占据一个确定的位置,拥有自己的材料、历史和时间痕迹。复制技术改变了这一关系。一件作品可以离开原来的地点,以图像、照片、印刷品和电影拷贝的形式进入更广泛的传播网络。艺术因此不再仅仅依赖于原作的“此时此地”,而越来越依赖于它被展示、传播和观看的能力。


如果沿着这条线索继续观察AI,我们会发现,AI带来的变化可能比机械复制更加彻底。因为机械复制无论多么强大,仍然默认一个基本结构:某个东西首先存在,然后它被复制。原作与复制品之间的关系可以变得模糊,但“复制”这个行为仍然需要一个先于复制而存在的对象。生成式AI却开始改变这个前提。很多AI图像并不是对某一张既存图像的复制,而是模型根据自身已经形成的统计结构,在一次具体运行中生成的结果。也就是说,在生成发生之前,并不存在一张等待被复制的“原作”。作品不是先存在、然后进入传播,而是在生成的那一刻才暂时成为一个具体对象。



+动物在运动中的神态,马,小跑,埃金顿,No.34

穆布里奇 摄,1879年


因此,从机械复制到AI生成,真正发生变化的并不仅仅是生产效率,而是原作与复制品这一对曾经支撑现代艺术制度的重要概念开始失去解释力。


摄影时代可以被描述为“一个对象如何产生无数复制品”,而生成时代则更接近于“一个系统如何产生无数彼此不同的实例”。这些实例之间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原件与副本关系。一张生成图像并不是另一张生成图像的复制品,它们更像是同一个系统在不同条件下出现的不同状态。从这个意义上说,AI艺术首先带来的并不是一种新的图像类型,而是一种新的作品存在论:艺术品开始从一个稳定对象,转变为一个可以不断实例化的过程。



Automat Doughnuts. NYPL Digital Collections


这也使本雅明所谓的“灵韵”问题变得更加复杂。严格来说,不能简单地说AI产生了一种新的“灵韵”,因为本雅明的Aura与艺术品不可替代的历史存在、传统关系以及“此时此地”密切相关。但如果把灵韵问题继续向AI时代延伸,我们会发现,艺术品的独特性确实正在发生位置上的迁移。对于一幅传统绘画,我们追问的是:“这是不是那一件原作?”对于一个生成系统,我们可能不得不追问:“这是由哪个模型、哪一套数据、哪一个版本、哪一种规则以及哪一次运行产生的?”独特性因此不再只存在于图像表面,而可能进入作品背后的生成条件之中。


由此可以提出一个暂时性的概念:生成性灵韵


它不是说算法本身重新获得了本雅明意义上的神圣性,而是指艺术作品的不可替代性开始从单一物体转向一组无法被简单还原的生成关系。模型、数据、规则、参数、艺术家的选择、运行环境乃至具体生成时刻,共同决定了一次作品的出现。过去我们通过物质痕迹确认一件作品的历史,现在则可能通过生成谱系确认它的身份。艺术品的“此时此地”没有完全消失,而是从物理对象的所在地,部分转移到了一个具体系统在一个具体时间中的运行。



《泉》(1917) 一件普通的“小便池”陶瓷


这种变化也迫使我们重新理解艺术家的作者身份。传统艺术中,作者性很容易与身体劳动联系起来:画家的笔触、雕塑家的手工、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都可以成为作者存在的证据。杜尚的现成品已经第一次系统性地破坏了这种关系。《泉》的重要性恰恰在于,艺术家的创造行为不再主要体现为“制造这个东西”,而体现为“选择这个东西,并重新规定它与艺术制度之间的关系”。从此以后,艺术家的位置开始从物体的制造者向条件的建立者移动。



不同时期,不同艺术家对《蒙娜丽莎》的改造


生成艺术进一步推进了这一变化。哈罗德·科恩(Harold Cohen)的AARON、Vera Molnár的算法实践所提出的问题,都不只是“计算机能不能画画”,而是:艺术家能否通过建立一套规则,让作品在规则内部自行出现?



使用AARON软件绘制不同时期图像的绘图仪(active plotters)



“哈罗德·科恩:亚伦”展览现场



Harold Cohen, 《AARON KCAT》,2001年,人工智能软件,图片来自惠特尼美术馆

© Harold Cohen Trust.



在这里,作品已经不再完全等同于某一次最终输出。程序、规则和它们所规定的可能性空间,同样开始成为作品的一部分。AI把这种逻辑推到了一个新的规模。艺术家面对的不再只是若干明确的几何规则,而可能是一个经过大量数据训练、内部关系无法被逐条书写出来的生成模型。作者的工作因而进一步从直接制造图像,移动到选择数据、建立限制、设计反馈、确定生成条件以及判断哪些结果应该进入作品。



德国卡尔斯鲁厄艺术与媒体中心,《开放代码》


这并不意味着作者已经消失。相反,AI时代真正值得讨论的,也许是作者性从“制造痕迹”转向“条件设计”之后,如何重新被辨认。两位艺术家完全可以使用同一个模型,却形成完全不同的作品,因为真正构成作品的并不仅仅是模型输出的图像,而是艺术家围绕模型建立的整个关系结构。问题因此不应该只是“这张图是谁生成的”,而应该进一步追问:“是谁决定了什么可以被生成?生成在什么条件下发生?哪些结果被保留?哪些结果被舍弃?这个系统为什么需要以这种方式运行?”作者性不再集中在一个动作之中,而分布在一连串决定之中。


如果把这一变化继续推向艺术品本身,我们甚至需要重新区分“输出结果”和“作品”。一张由AI产生的图片,可以是一件作品,也可以只是一个系统运行过程中偶然出现的截图。就像一张游戏截图并不等于游戏本身,一个AI系统产生的单幅图像,也不一定等于生成艺术作品本身。当艺术家真正把生成机制作为创作对象时,模型、规则、数据输入、反馈结构和不断变化的输出共同构成了一件作品。此时我们面对的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图像”,而是一种可执行的艺术品。



卡伦·兰塞尔、赫尔曼·马特,《脑电波之吻》,2014年至今,阿姆斯特丹Frascati剧院,“The end of Privacy”艺术节现场,2016年 © Lancel/Maat



“可执行”可能是理解AI时代艺术品的一个重要关键词。传统绘画被完成以后,作品原则上进入一种相对稳定的状态;机械复制时代的作品虽然可以被无限传播,但每次传播仍然围绕一个相对确定的内容展开。可执行作品则不同:它保存的不是一个最终状态,而是一套能够继续产生状态的条件。作品可以在每次运行时有所不同,但我们仍然认为这些不同结果属于“同一件作品”。于是,艺术品的统一性不再来自所有观看者看到完全相同的东西,而来自这些不同结果共享同一套生成规则。


这会直接改变收藏、保存和修复的概念。如果收藏一幅绘画,收藏的是一个物理对象;如果收藏摄影或者影像作品,通常还可以通过版数、母版、文件和播放规范建立作品身份。但如果收藏一个AI生成系统,究竟应该收藏什么?是某一次生成出来的图像,还是模型文件?是程序代码,还是训练数据?是模型的某一个特定版本,还是整个运行环境?如果十年以后软件库、GPU架构或者模型接口已经改变,而作品仍然可以通过模拟方式继续运行,那么运行出来的究竟还是不是同一件作品?



Affectiva 愤怒指标截图 2019 摄影


AI艺术因此不仅改变创作,也开始迫使博物馆重新回答一个非常古老的问题:艺术品究竟在哪里?


在这里,本雅明关于“展示价值”的分析还可以进一步向前推进。机械复制扩大了作品被观看的能力,因此艺术从以仪式和唯一性为中心的“崇拜价值”,逐渐转向以传播和可见性为中心的“展示价值”。AI则可能使作品出现第三种倾向,我们暂时可以称之为生成价值。所谓生成价值,并不是指一件作品可以生产多少张图片,而是指艺术品的意义越来越可能存在于它持续产生差异的能力之中。一件作品不再仅仅等待被观看,而是在每一次观看、输入或者运行过程中重新形成自身。



凯特·克劳福德 & 弗拉丹·乔拉:《人工智能系统解剖》,2018,印刷;ZKM|卡尔斯鲁厄艺术与媒体中心“开放代码”展览现场图 ©ZKM,

摄影:乔纳斯·兹里尔斯


于是,“无限复制”和“无限生成”之间出现了一个关键差别。无限复制意味着同一个内容可以抵达无限多的人;无限生成意味着每个人甚至可能得到不同的内容。前者扩大了艺术作品的公共传播,后者却可能反过来瓦解“大家面对同一件作品”这一传统观看条件。如果一个系统能够根据每位观众的兴趣、历史和偏好实时产生最适合他的图像,那么艺术最终甚至可能变成一种高度个性化的审美服务。到了这个阶段,问题已经不再是机器是否拥有创造力,而是:当作品可以无限适应观看者时,艺术是否仍然需要形成一个不服从观看者的独立对象?



雷德里克·杜林克,《算法调香》,2020年至今,

迪拜未来博物馆,2023年 ©Frederik Duerinck


这可能才是从机械复制时代进入AI时代最重要的变化。机械复制降低了艺术品的唯一性,却极大地扩大了艺术的公共性;生成式AI则进一步取消了稳定原作,却同时把艺术推向一种前所未有的可变状态。过去一百年的艺术史不断削弱“艺术品必须是艺术家亲手制造的物体”这一观念,而AI则把这个问题推进到更加基础的层面:艺术品甚至是否还必须是一个固定的东西?



展览项目»开放代码


因此,AI艺术真正值得讨论的,并不是机器终于可以像人一样绘画,而是艺术正在从“物”逐渐转向“系统”,从“完成品”转向“生成条件”,从“观看一个结果”转向“进入一个持续发生的过程”。如果机械复制时代使原作与复制品之间的关系发生危机,那么AI生成时代可能正在使“作品”与“产生作品的机制”之间的界限发生危机。


也许几十年以后,当我们回看今天最重要的AI艺术时,被记住的未必是某一张在2026年看起来异常惊艳的生成图像。真正具有艺术史意义的作品,可能是那些第一次让我们意识到:我们收藏、观看和讨论的已经不再只是机器制造出来的图像,而是一个能够不断制造现实可能性的系统。



金允哲,《MERCURIAL II》,2026,卡尔斯鲁厄艺术与媒体中心(ZKM)展览现场,

摄影:Felix Grünschloß © Yunchul Kim


从这个角度看,从机械复制到AI生成,并不是艺术生产工具的一次简单升级。它意味着艺术品的基本单位正在改变:


物体 → 复制品 → 实例 → 系统。


而AI时代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也因此不再只是“机器能否创造艺术”,而是:


当艺术品不再必须以一个固定对象的方式存在时,我们究竟还把什么称为一件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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