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生命经验讲述30年历程

8月4日起,泰康保险集团联合泰康美术馆共同推出“风中写生:泰康保险集团30周年艺术展”。
穿过序厅,视线会被一抹明快的黄色深深吸引。这是来自“80后”艺术家胡庆泰的作品《庆泰,最美的颜色是黄色 #4》,1.7米见方的画布上只有通体鲜明夺目的黄色,从2012年到2013年,这样的画他画了17幅。他记得母亲说过一句话“庆泰,最美的颜色是黄色”,他想让自己相信这是真的,于是他开始不断重复画黄色。这看似荒诞的“日课”行为,其实是他在对母子关系、情感权力等诸多问题的标准答案进行反思,是一场自我拉锯的内心斗争。

胡庆泰 《庆泰,最美的颜色是黄色 #4》 布面丙烯
*此项目包含17张绘画、一些心得体会笔记、一张终止声明 170×170 cm 2012 艺术家和外部空间惠允
视线从黄色挪开,转向李燎的影像与霓虹装置《艺术是真空》、宋冬的摄影《抚摸父亲》,这些作品都与艺术家的个人经验、亲密关系以及内心深处最柔软的情感密切相关。展览由此进入一场更加灵动的感性叙事,而这背后,则是30年来中国当代艺术中一个又一个动人的个体故事。

李燎 《艺术是真空 1》 2013 单通道影像(黑屏,有声) 12分04秒 艺术家惠允

李燎 《艺术是真空》 霓虹灯 尺寸可变 2013 艺术家惠允

宋冬 《“抚摸父亲”三部曲之第一次抚摸父亲》 彩色照片 80 × 120cm(一组两张) 1997 艺术家和北京公社惠允
如果没有特别注意展览的主题,很难想象这是一场在泰康保险集团成立30周年之际推出的大型当代艺术群展,展览主要聚焦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当代艺术的创作现场。“风中写生”策展人辛云鹏没有把展览做成一份安全的编年史,而是把“泰康曾与艺术家共同追问艺术是什么”的历史,转化为一场关于当下处境的展览——艺术家如何生活、如何理解家庭与故乡、如何面对年龄、死亡、价值和未来,以及机构今天还能怎样陪伴他们。这也让“风中写生”不只是在回望30年的艺术变化,也在重新追问一种机构关系:当艺术家的生活、媒介和处境不断变化时,一家机构能够以怎样的方式与他们保持长期联系。
“风中写生”展览现场,泰康美术馆
观看展览的动线从身体、家庭和亲密关系开始,逐渐进入城市流动与社会现场,随后转向故土、迁徙、时间和生命留存的讨论。宏大的历史被拆解,重新落进一个人的皮肤、家书、劳动、伤痛和记忆之中,就像厉槟源的作品《最后一封信》,既是艺术家与故去父亲的对话,也由个人家庭经验折射出1990年代以来珠三角人口流动与打工生活的历史。历史的进程,就这样在每个人的生命经验中被重新讲述。

厉槟源 《最后一封信》 单通道影像(彩色,有声)与档案 14分10秒 2020 艺术家惠允
泰康美术馆负责人胡昊指出,1990年代以来,个人生活和精神感受逐渐成为中国社会的重要经验,艺术家谈身体、父母和家庭,并非退回私人领域,他们只是把历史放回个人能够感知的位置。“风中写生”这个词也带着类似意象,它意味着在流动、变化和不确定中捕捉那些能够留下的东西。
“风中写生”展览现场,泰康美术馆
虽然展览并不以编年作为主要组织方式,但却处处透着30年时空交叠的隐线。在诸多影像作品并置的展厅中,策展人引入了复杂的专业声景设计,观众穿梭其间,更能切身感受到30年中的图像变迁。其中有两件1996年李巨川的影像,模糊的图像透露出时代气息,在它不远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着向京定剪于2026年的首部纪录长片《回到北方》,这是向京影像创作的一次新尝试,跟随艺术家老友王广义漫漫回乡之路,回溯个人成长和时代巨变。两组作品跨越近30年,却都流淌着相似的朴素情感。这次的很多作品中,细心的观众都能发现艺术作品与历史碰撞的时间针脚。

向京 《回到北方》 2025 单通道影像(彩色,有声) 57分58秒 ©向京工作室
最终,展览在两件作品主题悬殊、对比鲜明的作品之间结束。一边是新德国电影先驱亚历山大·克鲁格(Alexander Kluge)的《宇宙缩影》,影像让观众置身于宇宙尺度中,重新理解文明、历史、时间和未来;另一边是当代艺术家闫冰的一件以分土豆为题的绘画,试图表达:有限的食物和资源,究竟该怎样分配。参展作品被大致归纳入展览的五个篇章中,“皮肤”“风”“泥土”“痕迹”和“留下”,背后隐喻了个体生命的历程。

亚历山大 · 克鲁格 《宇宙缩影》 2024 单通道影像(彩色,有声) 94分钟 ©Kairos-Film

闫冰《分土豆No.3》2013 布面油画 80x220cm ©泰康收藏 TAIKANG COLLECTION
在此次和过往的泰康展览中,都能看到不少影像与摄影。这类作品在艺术市场中的交易热度虽不及绘画,但在视觉文化研究和历史档案领域,正成为不可替代的核心媒介。一直以来,泰康始终关注中国摄影与影像的变迁,收藏从早期中国摄影、画意摄影延伸到新闻摄影、历史影像、记者底稿、底片和当代摄影。这些图像的重要之处,不仅在于记录中国社会的发展,也在于为当代经验提供历史参照。
“风中写生”展览现场,泰康美术馆
作为30周年双展项目的另一组成部分,摄影驻地及委任创作展计划于10月24日推出,项目将邀请11位/组摄影艺术家进入全国不同的“泰康之家”养老社区驻地创作,观察个体在建筑空间、照护者与日常生活中的关系:长寿时代下“衰老”或许不再被视为一个孤立的生命阶段,而是考察人的能力在不断变化时,生活应该如何被更从容地构建。
如果说“风中写生”呈现的是艺术家如何用个人经验回应时代,那么泰康过去30年的艺术实践,留下的则是另一条时间线:机构如何在不同阶段与作品、艺术家和艺术现场持续发生关系,收藏则是其中一个起点。

时代浪潮中的
泰康收藏与艺术现场

在这次展览56位/组海内外艺术家的74件/组作品中,也有许多泰康的重磅藏品。例如在序厅中的五件藏品,其中有一件尺寸很小的银盐照片——张印泉拍摄于1935年的《力挽狂澜》。汛期的长江江面上,小船在风浪中逆流接近江轮,船夫站在船头,伸手去抓住抛向他的缆绳,形成了一幅人与自然力量对峙的画面。今天重新观看这件作品,人与风浪之间的张力,也使它与“风中写生”形成了一种跨越时间的呼应。它比泰康成立的1990年代早约60年,却提醒我们:个体如何置身时代与环境之中,本身就是中国现代视觉经验中持续存在的主题。

张印泉 《力挽狂澜》 1935 银盐纸基 10.9×15.3cm ©泰康收藏 TAIKANG COLLECTION
用这件作品来理解泰康30年的艺术收藏,也许比一条平滑的时间线更准确。泰康的艺术工作起步于中国当代艺术市场和机构制度尚处于快速形成和发展的阶段,经历了市场扩张、金融危机、全球化退潮和疫情断裂,又在行业普遍收缩时由带有一定替代性空间性质的小型非营利艺术机构扩展为拥有三个专业展厅的美术馆,相伴相生的是,市场价格、国际机会、艺术家的生活成本和机构自身的责任都在改变。30年很难被写成一段持续上升的历史,它更像一次次在风向改变以后,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
成立于1996年的泰康保险集团历经30年发展,而今已成为一家涵盖保险、资管、医养三大核心业务的大健康产业头部企业。而在1990年代,国内专业画廊、非营利机构及面向当代艺术的公共收藏仍相对有限,海外收藏家、基金会、画廊以及国际展览体系,则为不少中国当代艺术家提供了重要的展示、传播与收藏渠道。
泰康最早的艺术收藏可追溯到1999年前后,但从收藏走向持续介入艺术现场的重要转折出现在2003年。这一年,后来成为泰康美术馆首任馆长的唐昕正式加入,泰康顶层空间成立,艺术收藏开始从相对单一的购买行为,逐渐转向对艺术现场的持续关注。展览让机构得以接触正在成长中的艺术家,收藏将阶段性的艺术判断沉淀下来,研究则不断为这些作品补充更完整的历史上下文。
这一阶段也恰逢中国当代艺术市场快速扩张,国际双年展、画廊和博览会为艺术家带来前所未有的关注与职业机会,同时也逐渐形成一套醒目的市场排序:哪些艺术家进入中心,哪些作品更易被识别,哪些风格可以迅速转化为价格。而泰康通过空间持续接触艺术家,也因此逐渐形成了一条不完全依赖市场排序的判断路径。其收藏中既有已经备受瞩目的艺术家,也有仍处在职业早期、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创作者。
2008年金融危机打断了此前快速上涨的市场预期,行业信心与艺术生态随之进入调整期。市场热度退潮,一些年轻艺术家的展示与交易机会也相应减少。也正是在这一艺术生态重新调整的阶段,2009年,机构从798迁至草场地,更名为泰康空间,并同期推出展览“泰康收藏摘要”以及聚焦年轻创作者的长期项目“51m²”:前者对既有收藏和工作脉络进行阶段性回望,后者则继续将目光投向尚未被充分看见的新一代艺术实践。
也是在2009年,唐昕主导下的泰康首次在业内正式提出“体系化收藏”的理念。此前数年间逐渐形成的展览、收藏与研究相互联动的工作路径,由此获得了更加清晰的方法论表达,并在此后不断发展为今天所概括的“展、藏、研”一体化工作方法。从这个意义上说,泰康与艺术家的关系也开始超出一次购买:一件作品进入收藏,并不意味着关系的结束,艺术家此后的创作变化、工作转向和新的实践,也逐渐进入机构持续观察、研究与合作的范围。

泰康美术馆的前身“泰康空间”外景
草场地位于北京城市地理的边缘,却是当时重要的当代艺术聚集区。彼时的泰康空间场地小,项目更替快,制作条件有限,却能以较低成本保持与艺术现场的密切接触。泰康的机构性格也在这里变得清晰:市场旺盛时参与现场,市场收缩时仍然寻找新的创作者;机构所做的,也不只是确认已经形成的价值,而是在艺术家尚未完成、尚未被充分认识的时候,为他们留下继续工作的空间。
胡昊把2010年代中后期视为另一个象征性节点:当时,全球艺术系统的结构和关注重心发生了明显转变。中国艺术家进入国际双年展、美术馆和画廊系统的路径不再像此前那样持续扩张,疫情又进一步放大了这种收缩。与此同时,艺术家也开始重新衡量国际履历的意义,单纯增加展览记录,已经很难复制1990年代“出海”带来的改变。而此前已经发展多年的录像、档案、材料研究与田野实践进一步深化,不少艺术家的工作开始更主动地回到具体历史、地方经验与现实问题之中。
泰康的研究也在这段时期向历史深处移动。吴印咸摄影研究、“社会主义现代主义”等项目,都试图补充中国现当代艺术叙述中的断裂。机构理念从早期面向当下和未来的“鼓舞与激励”,逐渐扩展为连接过去、现在与未来的“追溯与激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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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泰康空间到泰康美术馆的部分展览
1980年代以来,中国当代艺术中的部分前卫实践,常常以突破既有现实主义范式和艺术制度的面貌出现。但在泰康的收藏与研究中,一个持续被追问的问题是:这些看似断裂的艺术实践,与此前形成的视觉传统、社会经验和知识结构之间,是否仍存在更深层的联系?要回答这一问题,仅仅从当代艺术自身的时间线出发并不足够,观察的尺度需要进一步向前延伸,将艺术重新放回中国社会制度与知识结构的长期变化中。
由此,1905、1942、1977逐渐成为泰康理解现当代中国艺术的三个重要历史坐标。1905年废除科举,传统知识制度发生重要转折;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进一步强化了艺术与社会现实、政治文化及大众生活之间的关系;1977年恢复高考,则意味着知识生产与人才培养机制重新启动。三个时间坐标并非为艺术史简单划分阶段,而是提示一种观察方式:艺术的变化始终与更广泛的社会结构、知识制度和历史经验相互交织。在这样的框架下,作品不断进入新的并置并获得新的理解,研究也持续暴露收藏中的空白,继而推动下一轮寻找与补充。
2023年8月,小步慢走的泰康空间正式升级为泰康美术馆,到这一步便用了20年的时间。而此时经济和艺术行业都在趋冷,许多机构开始缩减项目。由“空间”变成“美术馆”,机构的工作面向与社会责任同步拓宽。依托更大的展厅空间、更长的展陈周期与更加多元的公众群体,过往二十年积淀的学术经验,得以转化为更为系统、可靠的公共艺术知识。

“风中写生”展览现场,泰康美术馆

让陪伴关系
贯穿艺术家的职业生涯

在过去的近30年间,泰康持续参与并见证了中国当代艺术从市场扩张、机构化建设到重新书写自身历史的多个重要阶段。它既是参与者、观察者,也是艺术家的陪伴者;既在市场机制中持续形成收藏,又试图通过研究和展览建立超越短期市场判断的价值尺度。回看这些不同阶段的收藏、展览与研究,会发现其中始终存在一条不那么显眼、却持续延伸的线索:泰康与艺术家的关系,并没有停留在一次收藏或一次展览之中。
陪伴,首先意味着把时间拉长。一次收藏只能说明机构在某个时刻认可一件作品,但长期关系需要持续观察艺术家怎样改变,愿意在他的创作离开熟悉路径时重新判断,也愿意在作品难以进入市场、结果还不确定时继续提供条件。
泰康美术馆曾在2025年底推出刘小东的大型回顾展“河东,河西”。胡昊提到,展览中有7件泰康藏品,收藏时间从2000年代延续到2020年代。7件作品放进20多年的创作生涯,数量并不惊人,却能勾勒出艺术家变化的骨架。机构先在不同阶段收藏、观察和研究,积累达到足以形成判断的程度,才产生一场回顾展。
在泰康的收藏体系中,始终有一个独特价值观:长期收藏的价值,不只是建立艺术家的作品序列,更是辨认那些短期市场判断中容易被忽略的微小转向。胡昊把这种“微小转向”形容为“5度的偏移”,好比一个人沿原本的路径前进,忽然向右偏了5度,幅度很小,却是其艺术生涯和风格、思想演化中重要的试探与变化。
在“风中写生”展览中,泰康藏品张培力的《喜悦》就是这类“5度的偏移”。作品创作于2006年,艺术家反复剪辑1970年代造船厂题材电影中的演讲、鼓掌和笑容,作为“85新潮”以来长期保持反叛与先锋性的艺术家,张培力又重新回到利用社会主义电影素材的影像表达上。泰康看重艺术家的变化,关心一位艺术家何时开始怀疑自己原有的答案,以及那些主流艺术史叙述中的“遗珠”。

张培力 《喜悦》 双通道影像(彩色,有声) 6分39秒 2006 © 泰康收藏 TAIKANG COLLECTION
在泰康多年陪伴艺术家的历程中,辛云鹏是个特别的案例,也让“陪伴”拥有了更具体的形状。2010年,辛云鹏20多岁,刚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毕业不久,这时他参加了泰康空间的“51㎡”项目。这个项目曾在15个月里为16位年轻艺术家举办个展,展期有时只有两周,而所谓“51㎡”仅仅是因为那片场地只有51平方米。“那一代艺术家可以在北京城市边缘用很低的价格租房,附近建材市场提供廉价材料。艺术市场仍在扩张,一次个展之后,新的机构、画廊和展览机会可能迅速到来。一个年轻人获得一次关键呈现,便有机会很快转为职业艺术家。”辛云鹏说。

51㎡ #8 辛云鹏,展览现场,泰康空间
“51㎡”不只选择刚离开学校的学生,更看重那些毕业数年、已经进入社会生活、开始形成个人方法的创作者。这一选择也对应了当时的教育变化:2000年代初,“新媒体”等专业进入艺术学院,到2010年前后,第一批接受这套教育的学生已经成长。机构在市场震荡中为他们提供短周期、高密度的个展,保存了一代艺术家进入职业现场的早期面貌。
十多年以后,青年艺术家的生存状况发生了改变。工作室和居住地不断外移,租金与制作成本上升,一级市场趋于保守,许多年轻艺术家依靠兼职维持创作。今天的青年艺术家需要的已不只是一次个展,而是更长的工作周期、更稳定的制作条件,以及能够承受作品暂时无法市场化的机构关系。2025年,泰康美术馆正式启动“彩排间:艺术家个展计划”,交由辛云鹏策展。一个曾经获得机构支持的青年艺术家,开始与机构一起寻找更年轻的一代创作者。


从“51㎡”到“彩排间”
在泰康的故事里,陪伴艺术家无法被简化为一套固定的扶持计划。艺术家的年龄、媒介和生活条件不断变化,机构所能提供的支持也必须随之改变:年轻时可能是第一次个展,职业中段可能是一次不受销售束缚的创作实验,更晚的时候,则可能是对长期工作的重新整理、研究与呈现。
30年真正改变的,不只是艺术市场、机构规模和艺术家的职业处境,也包括彼此建立关系的方式。收藏一件作品只是一个时间点,展览、研究和持续的交往,才有可能把这些时间点连接起来。对泰康而言,所谓“陪伴”或许正是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仍然愿意跟随艺术家的工作重新判断、重新认识。
这也让“风中写生”有了另一层含义。风向一直在变,艺术家的生活和机构自身也都在变化;真正能够留下来的,未必是一套固定的答案,而是在一次次变化之中建立起来的判断、作品,以及人与人之间持续发生的关系。
点击图片,探索《风中写生》中的艺术世界:
策划丨三联.CREATIVE
微信编辑丨李雨旋
作者丨薛芃
设计排版丨咕
图片来源丨泰康美术馆

*文章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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